从外貌到身体,从《莱西》到《朱门巧妇》,从瘦弱的女扮男装的小女英雄,
到丰腴妖艳的埃及王后,她几乎没有经历从童星到成年明星的艰难的过渡。曾经迷
倒过千百万成年人的童星邓波儿,就是被这道通向成年明星的门槛挡住了去路。那
些同龄少女尚在发育时,泰勒就拥有的沙漏形的身材、忧伤的眼睛,显示了她在少
女时代拥有的“衰老的灵魂”。这颗成人之心,使她觉察到童星伊丽莎白. 泰勒与
伊丽莎白. 泰勒的不同。她深知银幕形象不过是包装漂亮的想象,与现实此彼分离,
永远相隔在梦里梦外。两个世界的声音,在她听来同样悦耳,这边的生活不可能被
那边的银幕的韵律所穷尽。尽管梦想带着风信子的令人赏鉴的命运,但在她眼里,
它不是漆黑中浮现的光亮,或恒河边的曙光。生活形象自有其款款而行的端庄,银
幕形象并不比它更起眼……泰勒似乎在证实:只要是玫瑰,玫瑰当然会“没有理由
地开放”。
所以,那些被她的沉着、巨大的安逸显示和连接着的银幕形象,确确实实成了
她生活中的凡夫俗子式的想象。与奥德丽. 赫本不同,她欣然接受这个差距,并以
此为荣,甚至时时警惕把两者混淆。她的生活仿佛是我们听到的最通俗易懂的日常
对话,而她的银幕形象则像某部辞典收录的日常词汇。正如瓦莱里所说,当某个词
“从日常流通中撤出……它立刻变得不可思议”──即最简单的词这时也会到梦想
深处恬息。她的生活把银幕上的激情、形象、诡计变得平易近人,把假的生活变成
了一种真实可信的象征。《玉女神驹》中的女扮男装的布朗,象征泰勒意志的独一
无二,性格的不屈不饶。她深知自己是用幻觉、沙漠中的玫瑰、云中的百合,制造
另一个女人;深知歌颂爱情时,她正身处爱情的阴影中。因此她的美具有刺入现实
的深度和幻灭感。仅凭直觉,她相信时间是一个劫数,不可挽回,“停顿”就意味
“年轻的凋零”。所以,四十岁的女人看起来不应像二十岁的女人,至多,平静的
性格可以抹去皱褶,使下巴光洁,可以使黄昏看起来像是早晨,但不自欺其人地认
为真是早晨。相反,银幕形象的真实可信,则仰仗她对非现实形象的近乎固执的强
调、另眼相看、神学般的理解。
所以,从出演第一部影片《莱西》开始,她就以这种十分英国式的理性,把自
己与那些本色演员区别开来。各种角色后面的独立形象、凡俗的生活,是她演技派
银幕生涯的可资利用,而非摹仿的对象。与那些受过正规舞台训练的演员不同,她
几乎没有技术,因此也就无需遵循任何表演手法。她对不厌其烦的排练一直缺少信
任感,不认为那是对人物、情景的临近。只有当摄影机真的转起来,另一个伊丽莎
白. 泰勒才会出现。她发出激情进入角色。这时她的形象好像戴上了可供挑选的不
同的词缀,每个角色的每个情节,都被她即兴的神秘的才华推动着,巨大、眩目而
不可摹仿,感人、完美又令人始料不及。毋宁说,她的表演是对自己情感、现实生
活的一次遗忘。《朱门巧妇》中,她是遗忘了痛失丈夫迈克的另一个伊丽莎白. 泰
勒。遗忘的道理似乎只有一个:她生活在两个并行相悖的世界。依靠虚妄的激情,
悲惨的命运可以在另一个银幕世界得到扭转。
在这里,我不想涉及观众热衷银幕的许许多多的理由,但回避现实未必不是其
中最大的理由。她对银幕神话的维护,和置身现实的清醒,是她具有双重精神人格
的一个明证。就像有人指出的,歌德在作品中就像商店中的一位英国绅士。在那部
空前成功的《埃及艳后》中,我们也能见到那种平庸与高贵相结合的人物美学。她
属于现实、今天,而把过去、未来赠与观众,那不再有的时日,和即将有的时日,
都将得到她灵感的重新抚摸。她深知生活注定是一场败坏神学的运动,明了爱情对
“永恒”这个角色的不堪负重,激情的倏忽即逝带给她的不再是对激情的犹豫、畏
惧,她就像镜子,“悄然无声地接受着一切。”当她遭遇到了她一生中的两个伟大
的情人──迈克和理查德──她的其它几次曲折多变的婚姻,所有的不谐之音,马
上成了为这两个情人谱写的颂歌。
她与理查德的两次婚姻,是她的激情那世俗又华丽风格的明证。探戈一样撩动
着诱惑、色彩又带着世俗卑微烙印的激情,把她的快意推到了世间命运少见的位置。
与奥德丽. 赫本相反,她的激情体现了银幕与生活世界的接触,而不是趋同。就像
我在大学校园里曾听到的一句有趣的话,“与她结合,是为了分别。”她几乎担当
起一个魔术师的命运,因而她的激情中始终有种某位小说家强调、提示的美德:魅
力。以及被这个美德捕捉到的倏忽多变的奇迹。正像一位遥远国度的圣徒所说:“
没有奇迹的美德是不够的。”面对她从不谙世事的少女到丰腴妖艳的少妇,从男人
的女人到减肥明星,从《莱西》到《埃及艳后》的种种生活和演艺事实,我想没有
人会说她经历的奇迹是不够的。
2000.5.3.
(刊于《百花洲》、《小说林》等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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